瀕臨過勞死的超人神童與蓋世魔王:《バビル2世》

接下來舉的例子可能有點古老,那就是《超人神童(巴比路二世)》這部老漫畫中的敵人首領「蓋世魔王(黃泉)」。⋯⋯蓋世魔王在這漫畫中一共死了三次,三次都是過勞死。不是被幹掉,而是活活累到過勞死!

──岡田斗司夫《征服世界是可能的嗎?》

《バビル2世》(盜版時代舊譯「超人神童」)是橫山光輝在 1971 年開始連載的科幻漫畫,也是橫山大師超能力戰鬥系漫畫中的代表作,其主角更是日本動漫畫中「超能力少年」的幾大奠基者之一,而且還開啟了「學生服戰鬥主角」作品的系譜。

「バビル」這個叫人翻成巴別/巴貝爾(バベル)也不是、翻成巴比倫(バビロン)也不是的奇特拼法,其實是當年漫畫部編輯在預告頁中打錯字的結果,將錯就錯之下,卻變成了本作的獨家專有名詞。

不過漫畫原作中,作為主角基地的那座通天塔的確是叫「バベルの塔」(昭和版 TV 動畫改成了「バビルの塔」,所以那首挺有名的主題曲也跟著這樣唱),英文標題也是直接寫作「BABEL Ⅱ」,因此下面文章中我會直接使用「巴別塔」這個譯名。

基本設定

《バビル2世》的基本設定是:主角在五千年前的祖先(バビル1世)是個因意外事故而回不了家的外星人,被迫在地球定居並結婚生子的他,將龐大的異星文明遺產留在由高科技電腦管控的巴別塔中,等待幾千年後擁有跟自己一樣體質的子孫,也就是「2世」來繼承。

五千年前因為「交通意外」而終生滯留地球的「1世」,將他所帶來的外星文明遺產留給了五千年後的「子孫」。

然而,繼承人選並不只主角一個,主角的宿敵黃泉(ヨミ,除蓋世魔王外,另有「尤米」等翻譯)也是具有同樣血統的候補者,於是其實並沒有被祖先交代什麼使命的主角(動畫和其他衍生作品時常會改動這點,但原作一開始1世在錄影中就只有說「我把這座塔給你了,你要用來征服世界,還是用來幫助地球人,都隨便你」),就這麼與已經致力於世界征服計畫超過百年的「哥哥」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整整打了共四部、十幾本,都沒換過大 Boss,粉絲常戲稱「整部『バビル2世』就是一部兄弟爭奪家產的故事」⋯⋯。

「我把這座塔給你了,你要用來征服世界,還是用來幫助地球人,都隨便你。」

這麼說其實也沒有大錯,因為整部作品的劇情還真的就是一連串的戰、戰、戰。沒有日常生活橋段、沒有愛情戲,就連放鬆用的搞笑橋段也很少;無論是主角還是反派,出現時不是在戰鬥當中,就是在前往戰鬥的路上。

因為高人氣之故,本來計畫完結的連載一再延長,於是黃泉也死了又活、活了又死⋯⋯。然而,這樣單調的主線,卻因為橫山光輝描寫鬥智部分的強大功力,就算是今日讀起來也是回回精彩,毫無冷場。

「黃泉大人的人生升官圖」。征服世界失敗就算了,人生這麼坎坷的反派實在少見。

JOJO迷一定聽說過,荒木飛呂彥曾經表示:空条承太郎的造型靈感來源「(明明不上學了還)穿著學生制服的主角走在沙漠中」是來自バビル2世,故事基本上也都是「穿著學生制服的主角在經過漫長的戰鬥後,把另一個繼承他祖先血統的老不死給打死了」;但其實,荒木受橫山影響的不僅僅是這種表面部分。

JOJO系列裡,無論是主角方還是反派方都沒有絕對優勢,都像下西洋棋般計算自己和對手的每一步,都得對從細節處洩露的線索非常敏銳、還得迅速臨機應變,心理戰或僅有數秒的誤差,常常成為勝負關鍵等等⋯⋯才是荒木真正受橫山啟發最大的地方。

意圖征服世界的佛心公司?

另一個荒木可能受橫山啟發的地方,便是「充滿人味的惡人」。跟現在許多慢慢練功打魔王的少年漫畫不同,本作主角大概全作篇幅前四分之一都還不到,功力就超過了魔王(該說,最初黃泉沒被巴別塔給正式選上的原因,就是因為他⋯⋯比較弱,缺了一個關鍵的超能力),再加上バビル2世還有陸海空三使者和高科技的巴別塔主電腦輔助,乍看之下,黃泉應該是毫無勝算才對。

然而靠著百年來累積的財力、人力、領袖魅力和令人印象深刻的底力,再時不時加上一點強運和奇遇,讀者們就這樣看著一個本來跟主角正面交手三回合就只能快溜的弱雞,逐漸成長為一個可以跟主角大戰三百回合還略佔上風的猛將!

讀者欣慰之餘,也逐漸產生了「黃泉是本作的另一個主角」的感覺。島本和彥還曾在他的廣播節目「島本和彦のマンガチックにいこう!」裡提到,他看到後面都開始替黃泉加油了:

「黃泉大人!撐下去啊!差一點點就可以打敗バビル2世了!」

令讀者開始認同黃泉的,可不只是同情心而已。漫畫原作裡有不少表現黃泉深受部下信賴的橋段,第三部結尾更是令人留下了「黃泉是個疼愛部下的好老闆!要不是他去救被バビル2世的水攻困住的部下,才不會這麼輕易被打敗!」的印象。

有幾個想征服世界的壞人會對部下說「覺得危險的話就快逃」呢?

雖然漫畫裡其實也有不少黃泉讓部下出去當犧牲打的劇情,但至少可以確定他並不是個殘暴的統治者,也只有當有必要的時候才會犧牲部下。而且,他還是個凡事親力親為的勤勞上司。

也因此岡田斗司夫才在《征服世界是可能的嗎?》一書中,拿他來當「獨裁者隨時與過勞死為鄰」的頭號例子:

接下來舉的例子可能有點古老,那就是《超人神童(巴比路二世)》這部老漫畫中的敵人首領「蓋世魔王(黃泉)」⋯⋯蓋世魔王在這漫畫中一共死了三次,三次都是過勞死。不是被幹掉,而是活活累到過勞死!

不過,在這我要吐槽岡田斗司夫兩點。第一點是黃泉在漫畫中其實是死了四次,一部死一次!如果連接在第三部後面、與第四部為平行世界線的《その名は101》(台灣盜版時代舊譯《101超人》)一起算進去的話,那可就有五次啦。

而且,實際上黃泉第一次真的是死於バビル2世之手,無關過勞;而最後一次也不是過勞死,是認輸後自願沉入北極海永眠。

第一次對決,黃泉被主角完全KO。
第二次,黃泉用盡超能力還被活埋。
第三次,黃泉使盡超能力化為老人。
第四次對決,黃泉的臉已經堪比怪醫黑傑克,乾脆直接放棄。

巴別塔其實是黑心企業?

說到這裡,其實原作漫畫裡有個我覺得明明很值得討論,但不曉得為什麼各大宅界名人在談起這部作品時,都很少提到的地方:

那就是巴別塔(的主電腦)對バビル2世其實並不忠心

黃泉在一定條件下也可以命令三使者,這算是這部戰鬥漫畫有名的「遊戲規則」之一。然而巴別塔主電腦的問題不在這裡,它是不會認已經被它刷掉的黃泉為主人的——甚至它有沒有把バビル2世當「主人」看,都很令人存疑。

一度來到巴別塔的黃泉,能力卻未受主電腦認可而遭洗腦。

首先是在第一部,某次バビル2世不在家的時候,黃泉來到了巴別塔,由於黃泉也曾是繼承者候補的關係,主電腦只洗掉了他的記憶便讓他離去;但黃泉雖然被洗掉記憶,卻因為這次經歷,隱約意識到了自己的超能力跟バビル2世是同源的,所以照理說,自己也可以命令三使者⋯⋯。

於是下次バビル2世攻打黃泉基地時,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差一點就被忽然倒戈的三使者殺死。自此之後,整部漫畫裡バビル2世被三使者逼入絕境的次數,比跟黃泉本人戰鬥而陷入苦戰的時候還多、還驚險。

能力各異的「陸海空三使者」是主角強力的後盾,卻也經常倒戈將主角逼入絕境。

而主電腦完全沒有跟バビル2世報告過黃泉那次巴別塔「到此一遊」,更別提要等到バビル2世問它三使者出了什麼毛病,它才告知主人「黃泉也是バビル的子孫」的情報。如果它真的在乎「主人」的安危的話,這不是早該告知的嗎?

打個比喻,這就好比小丑在蝙蝠俠不在家時闖進了蝙蝠洞,在阿福眼前拿走了蝙蝠車的遠端遙控器,而阿福就這麼一聲不吭,等到蝙蝠俠差點被搞死在蝙蝠車裡後,才好像都不關他的事似地說:「小丑一定是拿到了蝙蝠車的遠端遙控器⋯⋯」一樣。

瀕臨過勞死的超人神童

再來要提本作的另一項「遊戲規則」:身為バビル的子孫,無論是バビル2世也好、黃泉也好,只要過度使用超能力到一個極限,就會迅速全身疲軟,再來就會衰老、木乃伊化而猝死。

黃泉因為在第一部結尾死過一次,所以很早就知道了這件事。也因此,從第二部起,他的基本戰術都是運用各種人力物力,企圖耗盡バビル2世的超能力——也就是說,從第二部起他們兩人所打的,一直都是「不是你先過勞死、就是我先過勞死」這種唸出口來感覺會再壯烈上一百倍的戰爭⋯⋯。

咳嗯,無論如何,在這部以鬥智和各種戰術運用為賣點的漫畫裡,如此重要的「遊戲規則」,敵方頭目(和讀者)在整套漫畫差不多前三分之一的時候就知道了,而主角卻一直被蒙在鼓裡,直到接近終盤!

而主電腦當然很清楚這項「遊戲規則」,但它就這樣讓它的「主人」在一場又一場的戰鬥裡、在不知道自己再多踏一步,就會直接摔進死亡深淵的情況下,毫無顧忌地使用超能力。

不只如此,漫畫中巴別塔有數次遭到大規模的空襲,這個時候主電腦都會要求バビル2世用念動力把落彈給挪走,避免塔被炸到,轟炸很激烈時還會催促「主人」加把勁,只差沒說出「你這沒用的東西!我被炸到了你怎麼賠!」了。

更別提,後來的劇情還演變到巴別塔其實自己能夠應付更大規模的空襲,根本沒有必要通通依賴バビル2世的超能力不可。

面對主角詢問關鍵問題,總是避重就輕或保持沉默的巴別塔主電腦。

到這裡都還可以用「或許橫山光輝是邊畫邊想、導致前後劇情連接有瑕疵」來解釋。可是,後來バビル2世也發現事情不對勁,主動詢問主電腦:「如果自己超能力用盡會怎麼樣?」,而且還問了不只一次,主電腦卻不是沉默、就是轉移話題。

最後在第三部最終戰時(也就是水攻那次),バビル2世終於從宿敵黃泉身上得到了答案——過度使用超能力的黃泉,變得如老人一般。雖然一路看到這裡的讀者都早已對「遊戲規則」再清楚不過了,但身為主角的バビル2世卻是到了這一刻才知道,バビル的子孫過度使用能力後會是怎樣的下場。

要比喻的話,這就好比空条承太郎打完了整個JOJO第三部,直到一拳把The World連同DIO一起打成兩半後,才知道原來替身受到致命傷本體也會跟著死亡一樣。

拒做「功德超人」

於是第三部的最後,バビル2世告訴巴別塔主電腦,他已經從黃泉那裡知道了主電腦不肯回答的問題答案。主電腦再次沉默以對,於是バビル2世離開了巴別塔。最後的旁白則提到:巴別塔就這樣永遠地以無人的寂靜狀態留在沙漠中,暗示バビル2世就這麼與巴別塔主電腦分道揚鑣。

雖然在第四部中,バビル2世有再回到巴別塔過,但在橫山過了好幾年後才畫、卻是直接接在第三部後面(可以說「蓋掉」了第四部)的續作《その名は101》中,バビル2世卻明顯地不再以巴別塔為家,而且寧願被CIA的超能特工追殺得到處逃亡,也不肯回去。

到底巴別塔的主電腦真正居心為何?會不會連バビル1世本身其實都另有企圖⋯⋯這些都已經無法向橫山大師本人求得答案的謎團,則成了《バビル2世》的改編或衍生作品的發揮素材。例如平成版的TV動畫、秋田書店授權由野口賢畫的續集《バビル2世 ザ・リターナー》、甚至今川泰宏魔改橫山的眾多角色所創造出的「今川版ジャイアントロボ宇宙」,都針對這點作出了不同的詮釋。

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這根本是洗腦裝置吧?

說起來,就連故事開頭巴別塔給主角快速吸收知識用的「一百天電腦教育」,看完全套漫畫後再回頭來看這段,都變得不下於直銷團體的心靈成長課程般可疑,畢竟劇中可是直接演出主電腦能夠輕易洗掉黃泉的記憶啊⋯⋯。

尾聲

總之,從昭和版TV動畫的主題曲「砂の嵐に隠された バビルの塔に住んでいる 超能力少年バビル2世 地球の平和を守るため 三つのしもべに命令だ」(By 水木一郎),到這個被2ch鄉民戲稱為「原來バビル2世不過是保護巴別塔的第四個使者」的結局,這應該比黃泉的「當老闆當到過勞死」更能給我們啟示才對。

畢竟像黃泉這種(至少有一半)佛心的大老闆很難遇到,像巴別塔主電腦這樣一邊捧你、一邊壓榨你到過勞死的黑心老闆,卻可能不太少。

至於在今川版ジャイアントロボ宇宙裡,バビル2世的衍生角色「威炎」(ビッグ・ファイア)成了一個比巴別塔主電腦還黑的「超黑心老闆」這件事,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我們下次再說——有下次的話。

延伸閱讀:

《其名為101》:給英雄和魔王的安眠曲

文章分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