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羅的憂鬱:戰爭英雄能擁有平凡的幸福嗎?

阿姆羅和貝托蒂嘉在富野由悠季所寫的小說《逆襲的夏亞.貝托蒂嘉的子嗣》(機動戦士ガンダム逆襲のシャア ベルトーチカ・チルドレン,下稱《子嗣》)中的小孩,可以說是SUNRISE商業史上的一大奇蹟——在「鋼彈」這個品牌裡的所有裏設定、廢案、努力跟舊角色牽關係的續集、比同人還同人的番外篇⋯⋯都拿出來能賣則賣時,這個還是胎兒時就推走了阿克西斯的神童,卻完完全全沒人敢提、沒人敢動一下。

即使現在《子嗣》的漫畫版還在連載中,但結局九成九不會改得離原本差太遠,大概也不會有太多關於那小孩的日後劇情。(編註:本文原寫於2018年。)

多年來我一直認為,這是因為畢竟大家心中的正統路線是《逆襲的夏亞》電影版,開玩笑時則會說「因為有這個小孩在的話,阿姆羅如果活下來就不能跟夏亞私奔啦⋯⋯」(雖然近年《獨角獸鋼彈》的動畫版最後對兩人的生死是蓋棺論定了,但我還是比較喜歡兩人生死不明的開放式結局);不過回想起來,其實富野很久以前就給出了答案:

在(電影)劇本審查時,製作委員會說:不想看到阿姆羅結婚!

觀眾是不想看到英雄人物結婚生子的,他們必須永遠地一邊冒險、一邊談戀愛——富野在《子嗣》的後記裡對此發了不少牢騷。

我第一次看到他這些話時,覺得富野老賊根本亂講一通。英雄主角結婚有了孩子、甚至孩子長大後繼承父業,或跟老爸一起並肩戰鬥的作品多得是吧?就算是在1988年,英雄主角有妻子、有孩子,應該也已經不是什麼破天荒的事了吧?(無關緊要的順提,《七龍珠》中的悟飯正是在1988年誕生。)

但近幾年重看《子嗣》小說後,覺得好像終於懂富野這句話的意思了。當像我們這種習慣戰鬥動漫畫公式的讀者們聽到「英雄主角的孩子」時,想到的是一個會繼承父業的新戰士;而富野在《子嗣》小說中給那孩子的定位,卻是一個讓阿姆羅有可能選擇放棄戰士生涯,當回平凡人的契機。

《子嗣》小說的第一章第一段,是阿姆羅和貝兒在明顯是纏綿了一晚的清晨醒來,聊著一些無關緊要的事。雖然應該是極為甜蜜的場景,但阿姆羅腦袋裡想的卻是自己「跟雙親一點都不像」、自己「可能是野男人的孩子」⋯⋯。

此外,這一段的幾乎每個段落,都在強調像這樣「不用打仗的日常生活」,對阿姆羅來說是沒有現實感的、是疏離的,也提到一般的軍人要出擊前,通常會先想一些「等我回家後如何如何⋯⋯」的計劃,他們會先買一些日常用品回家,使之處於「等著回來再做」的狀態,比如在冰箱裡放一些等著要吃的食物,買一些等著組裝的模型套件之類的。

簡單說,阿斯特那基在凱拉出擊前提到「會做沙拉等她回來吃」,在我們觀眾看來是立Flag,但在劇中卻是一個祈禱她平安歸來的動作;然而,《子嗣》中也提到阿姆羅傾向於忘掉這種其他軍人都會做的事,因為他已經忘了「家」的感覺了。

像這樣對於阿姆羅對日常生活感到疏離的描寫,在電影版裡是完全沒有的。

仔細想想,現在可能已經不稀奇了,但在那個年代的鋼彈主角中,的確只有阿姆羅是一上了戰場後,就一輩子脫離不了軍旅生涯的。就算是在一年戰爭後遭到軟禁的七年裡,他也並不是真正地與軍政脫鉤。無論是卡繆、傑特和後來的胡索,他們打完仗之後就回到與戰爭無關的「日常」——就算回不到原本的「日常」,他們也回到了新的「日常」——裡去。就算是西普克,給骨鋼系列補完後,也是跟賽西麗悠閒地開麵包店去了。

只有阿姆羅,在他與斥責他「我的兒子不該會殺人」的母親告別後,就永遠離開了「日常」。白色基地曾經提供給他一個擬似家庭,但在一年戰爭結束後,這個擬似家庭隨之解散,幾乎所有活到宇宙世紀0093年的白色基地成員(雪拉、凱、米萊、芙勞)都脫離了軍旅,跟阿姆羅一樣留在軍中的只剩布萊德。

而0093年的布萊德對阿姆羅來說也早已不是「家長」了。他倆變成了平輩,仍然是感情深厚的好友;但布萊德有著自己的家庭,有著一個隨時可以把他拉回「日常」的存在;至於阿姆羅,他在一年戰爭後,所有認識的人、結識的親友,都與他的軍旅生活脫不了關係,他再也沒有回到真正的「日常」裡去過。

這與0079年底最後他說的那句「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事情了」對比起來,實在是很諷刺的一件事。他與貝兒的親密關係維持了七年,但在這七年中,或許是因為和父母的關係,讓他害怕再度擁有「家庭」;他和貝兒一直是情人,而不是家人。在電影版中他和倩恩的關係就更淺了,幾乎像是「立志一起前進甲子園的棒球社團」裡的學長學妹情侶般。

所以可以說《子嗣》和電影版逆夏最大的差別在這裡:

凱拉慘死後,阿姆羅說:「打倒夏亞前我是不會死的」。電影版裡,倩恩驚叫說「別說不吉利的話」,阿姆羅則回答他只是說出覺悟。倩恩震驚地說了一句「夏亞的存在」,因為她意識到阿姆羅把跟夏亞同歸於盡當作他自己人生的結局了。倩恩此後一直很在意這件事,但也無力去改變。

而在小說裡,貝兒在這裡一時衝動告訴阿姆羅她已經懷孕了。於是,後面阿姆羅明顯地放棄了把「跟夏亞同歸於盡」當人生終點的想法。

『被雙親遺棄的我,實在沒想到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孩子的父親⋯⋯我真是幸福的男人。』

他的想法變成「為了孩子他必須打贏」。他(頗有大男人主義嫌疑地)說他擁有夏亞所沒有的東西——等著他回家的妻兒,「這份差異是決定性的力量」。他終於決定跨過對原生家庭的恐懼、接受自己可以擁有一個新的家庭了。

而小說中的阿姆羅在推阿克西斯推到最後一刻時,所呼喊的是貝兒的名字;此時的夏亞最後所思念的也是阿爾黛西亞——他唯一的家人,那個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互相往來的妹妹。

這兩個男人終究都沒能回到「可以回去的地方」。《子嗣》所述說的是這樣的故事。

雖然說結果是一樣的,但與電影版比起來,《子嗣》的阿姆羅在「夏亞」(宿命、理念的衝突)和「家」(日常、平凡的幸福)之間,曾經選擇了後者。他也因而從一個只為理想和宿命而戰,無怨無悔、光榮犧牲的完美英雄,變成一個遺憾無法回到妻兒身邊的普通人了。

富野老頭會跟委員會妥協,是因為他也明白觀眾會喜愛的是哪一種阿姆羅——大多數的改編遊戲,都以較知名的逆夏電影版為主就不提了,設定有讓阿姆羅活過0093那一役的if劇情的作品,也都是著重於讓他繼續在軍、政、或能實現理想的其它領域投入一生。

列名《子嗣》的鋼彈遊戲作品,常常頂多就是為了要讓那兩台機體「海牛」(Hi-ν)和「夜鶯」(ナイチンゲール)登場而已,只有PS3上的《機動戦士ガンダム EXTREME VS.》似乎是少數有用上《子嗣》裡阿姆羅意識到自己已經是個父親了後的台詞的作品⋯⋯嗯?你說機戰裡常見的「倩恩和貝兒的修羅場」?那就只是博君一笑的平面愛情喜劇而已,完全跟《子嗣》裡阿姆羅面臨了一個要改變人生方向的情況不同啊。

就創作理論來說,或許《子嗣》中的阿姆羅是比較像是真人的。但我們(是的,包括我)就是很膚淺地,比較喜歡那個一輩子都在戰場上大顯神威、一生所有的一切都為著一個遙不可及的至高理想的阿姆羅。

又或者,我們只是希望他對夏亞要專一而已。

——《如何用最後一句話令整篇正經心得報銷 part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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